作者:杨欣桐 · 更新日期:2025-08-15
支教偶记山里的孩子们像风,忽而聚拢,忽而散开。我常常疑心他们是否真实存在,抑或是山间的幽灵,专门来捉弄我这外乡人的眼睛。
初到时,村支书引我进了校舍。那屋子摇摇欲坠,仿佛随时要躺下来做一场长梦。门楣上钉着块斑驳的木牌,上书"学校"二字,那"学"字的宝盖头已经脱落,只余下半拉子"子"字,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教室里有三张桌子,八条腿,三条半是瘸的。黑板上一片灰白,仔细看去,竟是用锅底灰涂的。孩子们席地而坐,大约有十余个,脸蛋红扑扑的,眼睛却格外亮,像是把整个山里的星星都装进去了。
我教他们认字。第一课是"天"、"地"、"人"。一个小女孩举起手来,问:"老师,'天'能吃吗?"我一时语塞。后来才知道,这里的孩子每日只食两餐,皆是玉米糊糊。他们的世界里,万物皆可问"能吃否"。
冬日的早晨,教室里呼出的白气比人还多。孩子们的手冻得通红,却仍紧紧攥着铅笔头,在废纸上一笔一划地描摹。有个叫阿山的男孩尤为刻苦,每每习字至日落。一日我发现他竟把"爱"字写了上百遍,歪歪扭扭地爬满了整张烟盒纸。
"为什么写这么多'爱'字?"我问。
他低下头,良久才道:"想写给娘看。"
后来才听说,他娘去年跟外乡人走了,只留下一句话:"等你会写'爱'字了,娘就回来。"
期末那天,下了大雪。我推开门,见孩子们都站在院子里,头上、肩上落满了雪。他们齐刷刷地鞠躬,然后从怀里掏出各式各样的东西:一把炒黄豆、一个竹编的蚂蚱、几颗野果子……阿山最后走上前,递给我一张纸,上面写满了"爱"字,最新的一排竟已相当工整。
我忽然喉头一紧。八个月的酸甜苦辣,竟在这瞬间坍缩成八个字:
"来时空空,去时满满。"
走的那天,阿山追着车跑了好远。后视镜里,那个小黑点终于消失在拐角处。我摸了摸行囊里那张皱巴巴的纸,心想这大概就是所谓"满载而归"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