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胡芊洛 · 更新日期:2026-03-12
两年两刀两年来,我竟挨了两回刀子。头一回在左肋下,第二回在右肋下,皆由那白面长身的医士操刀。我本是极怯的人,见了血便要晕眩,何况是教人剖开肚皮,在里头翻检摸索。然而命运偏是如此安排,竟不容我推辞。
第一次手术前夜,我躺在床上,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纹,那纹路弯弯曲曲,活像一条将死的蚯蚓。妻在隔壁房里睡熟了,呼吸声很匀。我想,明日此时,不知还能否听见这声音。横竖都一样罢,人总是要死的,不过迟早的问题。但念及幼子才三岁,倘若我死了,他长大可还记得父亲的模样?这念头一上来,便觉得肋骨下痛得更甚了。
手术室极白,白得刺眼。麻醉师在我臂上寻找血管,针头刺入时,我倒觉得一阵快意。大约人对疼痛的恐惧,反不如对未知的恐惧来得强烈。渐渐失去了知觉,最后的念头竟是:这麻药价钱不菲,诊金又不知要多少。
醒转时,已是次日清晨。伤口处疼痛倒不甚烈,只是口渴难耐。护士说六小时后方可饮水,我便数着分秒挨过去。妻在床边垂泪,我只道:"不妨事。"其实腹中如沸,五脏六腑似乎都被搅动过了,哪里会"不妨事"?但说了又有何用,徒令她更伤心罢了。
病友老王比我早两日手术,常踱过来闲谈。他说:"你这算什么,我胆囊切除时,医生竟把剪子落在里头,又开了一回!"说着便笑,露出两排黄牙。我也笑,一笑便牵动伤口,只得立刻敛容。
出院后,自觉成了半个废人。提不得重物,走不得远路,连咳嗽都要捧着肚子。幸而公司尚算仁义,准我居家办公三月。我每日对着电脑,看同事们来来往往,恍如隔世。间或有同事问询病情,我便答"已大好",其实肋下时时作痛,每到阴雨天,更要发作。
原以为劫数已过,谁知一年半后,右肋下又生异状。医士看了片子,眉头便皱起来。"须得再开一刀。"他说得极平淡,仿佛在说"须得再吃一餐"。
第二次躺上手术台时,我已颇有些经验。知道麻醉前要解尽小便,知道术后不可早食,知道那导尿管插着是何等滋味。医士问我:"紧张么?"我摇头。其实心里明白,这身子已经不起折腾了,倘若此番有个闪失,幼子便真个要没爹了。
手术倒是顺利,只是恢复较上回更慢。出院那日,天降大雨。妻搀着我,一步一步挪向出租车。雨水打在地上,激起无数水泡,旋即破裂。我想,人生在世,亦不过如此。
如今两处刀疤皆已结痂,摸上去凹凸不平,像两条僵死的蜈蚣。每当我沐浴时看见它们,便想起那白面医士的话:"体质使然,以后恐怕还要小心。"
命运这东西,说来玄妙,究根而言,不过是血肉之躯在时间里的磨损罢了。两刀过后,我倒明白了:人活着,本就是不断修补这具破皮囊的过程。至于能修补到几时,那是由不得自己做主的。
横竖都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