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的命运究竟像什么

命运这东西，究竟像什么？有人说如磐石，有人比作流水，我想来想去，竟觉得像极了浮萍。

那浮萍原是极微贱的，从不扎根，只是随波逐流。有时被风刮到东，有时被浪打到西，横竖自己作不得主。每每看见浮萍在水面漂荡，我总觉得可笑，这东西竟连自己的去向也不知么？然而转念一想，人与浮萍又有何异？

故乡有个叫阿金的少年，生得清秀，读书极好。人都道他将来必定出息，至少是个举人老爷。偏是他父亲害了痨病，家道中落，他只得辍学去城里当学徒。三年后回来，竟成了个驼背，眼睛也坏了。问他缘故，只道是掌柜苛刻，日夜赶工所致。如今在街上摆个摊子，代人写家书过活。字倒是极工整的，只是那驼背的影子映在地上，活像一只虾米。

又有西村的王姑娘，自小许配给东村的李家。谁知那李家的独子竟在婚前暴病死了。她便被强留在李家"守节"，终日不出院门一步。我去李家卖过豆腐，看见她在院角洗衣，脸色青白，手指泡得发皱。李家婆子还嫌她洗得不干净，时常打骂。她也不哭，只是默默重新洗过。今年春天听说她投了井，捞上来时，手里还攥着一块未洗完的衣裳。

最令人唏嘘的莫过于赵太爷了。早年中过举，在县衙里做过官，后来不知怎的坏了事，家产抄没。如今住在破庙里，靠给人算命度日。他算别人的命极准，自己的命却从未算对过。前日我去庙里，见他正在啃一个冷馒头，胡须上沾满了碎屑。见了我，便拉着我要算命，说只需五个铜钱。我给了他钱，他却算不出什么来，只一个劲地说"天机不可泄露"。

这些人的命，不都是浮萍么？好风来时便漂得远些，恶浪打来便沉得深些。自己半点主张也没有，全凭那不可知的水流摆布。

浮萍也有浮萍的道理。它不扎根，便不会为离别而苦；它随波逐流，便不会因方向而愁。人若真能如浮萍般无心，倒也罢了。偏偏人又有心，知道苦，知道痛，知道自己的处境可悲可笑。

我每每看着河里的浮萍，想着这些事，不觉天色已晚。回家路上，遇见阿金收摊，正一瘸一拐地往回走。他驼背的身影在夕阳下拖得老长，像极了一株被风吹弯的芦苇。

浮萍终究是要沉的，或早或晚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