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何母亲爱父亲却不爱命运

母亲爱父亲却不爱命运

母亲爱父亲，这是无疑的。她总在饭桌上给父亲夹肉，自己却只舀些菜汤泡饭；她替父亲缝补衣裳，针脚细密得看不出破损的痕迹；她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烧水，好叫父亲洗脸时水是热的。这些种种，无不证明她爱父亲。

然而她不爱命运，亦是显然的事情。

命运给了她一个酗酒的丈夫。父亲每每饮醉，便成了另一个人。他红着眼，将母亲辛苦洗净的碗筷扫落在地，瓷片碎了一地；他揪住母亲的头发往墙上撞，嘴里嚷着些不堪入耳的粗话。母亲不哭不喊，只默默承受，待父亲力竭睡去，她又跪在地上收拾残局。

命运给了她一个孱弱的孩子。我自小多病，每每发热，母亲便整夜不眠，用湿毛巾敷我的额头。她抱着我去医院，在寒风中站了一宿，只为排个靠前的号。医生说我先天不足，恐难养活，母亲却将我搂得更紧，仿佛这样就能把生命力渡给我似的。

命运给了她贫穷。家中地少，收成仅够糊口，父亲又常将钱换了酒吃。母亲便去替人洗衣、缝补，十个指头冻得通红溃烂；她在集市上支个小摊卖些自制的鞋垫，被城管追逐时跑丢了鞋，光着脚踩在雪地里回家。

命运给了她孤独。父亲醉酒倒下后，她常独坐院中，望着月亮发呆。无人听她说话，她便对着鸡鸭絮叨；无人替她分担，她便将苦楚咽下，化作一声叹息。

我见过母亲在灶台前偷偷拭泪，也见过她在挨打后对着镜子梳头时眼中的倔强。她爱父亲，大约是因为早年父亲也曾温柔待她，给她买过一枝绢花，替她挡过恶犬。这爱已成习惯，深入骨髓。

但她不爱命运，命运给予她的，净是些苦汁，她却不得不一口口咽下。母亲不识字，说不出"厄运""不公"之类的话，她只是用沉默的恨意对抗着命运，日复一日地活着，如同石缝里钻出的一株草，扭曲却顽强。

后来父亲醉死了，母亲竟未掉一滴泪。她卖了酒瓶，买了块布给我做衣裳，自己仍旧穿着那件补了又补的褂子。命运终于放过她了，可她已老得直不起腰来。

母亲爱父亲却不爱命运，这原也是极自然的事。